畫家石川欽一郎在〈Tattaka的回憶〉中,紀錄了1909年隨軍通過南投人止關,抵達立鷹(今台大農場)的見聞。

「抵達タッタカノーハン(Tatakanoithan)時・春日的太陽仍遲遲未落。
如往例一樣,在警戒中我站在堡壘一角,悠然自得地盡情眺望・
先是看到了北方的次高山(雪山)山頂白雪皚皚,在夕陽下閃耀光輝⋯。
向東延伸,可見緩緩橫卧的合歡山,以及其鞍部相連的奇萊主山,
這裡凝聚了臺灣所有高山一覽無遺的勝景,難以在他處再尋。」
    
〈Tattaka的回憶〉王淑津 譯

當年為太魯閣戰役而闢築的「合歡越嶺道」,西起霧社、東至太魯閣。隨局勢平定,轉身成為無數文人、學子朝聖的秘境。這股健行風氣延續至後來的救國團時期,無數熱血青年爭相報名,只為圓一場「中橫健行」的夢。

這一次,我們循著這條壯麗的山徑,在山巒起伏間探尋人情往事,也與當年熱血青春的自我,不期而遇。

DAY1

民國五十年,結束滇緬金三角長達十一年的「異域血戰」後,兩百餘名游擊隊與家眷抵達南投清境落腳。山上的孩子們年紀相仿,一起在森林裡探險、在草原上奔跑。多年後,他們陸續離家讀書、工作,直到中年才又返回山頭定居。如今,每天早晨一起喝咖啡、用雲南話自在聊天。旅人受邀品味咖啡,也品味他們六十多年的好情誼。

午後,在坡道旁偶遇一位老媽媽。她年輕時並不知道,開相館的先生其實是滇緬游擊隊。結婚後便跟著丈夫一路前往金三角。戰火與漂泊之中,她始終帶著那疊年輕時的黑白照片。陽光斜照,她一頁頁向旅人展示那些影像。旅人離開後,她靜靜低頭,凝視著照片,很久、很久。

旅人沿著道路往前,一陣香味從眷村廚房飄出。眷村的味道,是每一位媽媽巧手交織出的記憶氣息。山上的滋味,不僅有故鄉常用的香草香,也帶著高山陽光烤過的溫暖,是一種傳承下來的味道——把外地變成家,把記憶熬成日常。

傍晚,松崗花班班長準備採收百合。他能種出一般花農極難駕馭的品種——「馬可」。這種百合,花朵雪白,邊緣帶著一點淡粉,自帶氣質,但極難種植,因此花班們敬佩地喚班長為「馬可」。百合在山風中輕輕搖曳,二、三十年前,它悄悄牽引山上長大的孩子,重新踏回故鄉的山頭。

DAY2 & DAY3

清晨,踏進台大農場幽靜的原始森林。這裡的景象,與人們印象中的清境「草原」大相逕庭:陽光透過樹縫灑下,層層綠意疊起,生態完整而充滿生氣。除了森林,春季盛放的溫帶花卉始終是遊客追逐的焦點;同時,一葉蘭已含蓄綻放,蘋果樹的花則在枝頭熱鬧展顏。邊走邊賞,也聽著主任分享山中趣事,山中時光因此多了溫度與色彩。

拜訪清境農場,羊群悠然步入眼前。雨後的羊毛濕透,略顯頹廢,初訪的旅人忍不住餵幾根草給牠們。雨停後,雲霧慢散,遠山與近景慢慢浮現,一切像剛洗過般清澈溫柔。

天光初亮時,旅人沿著合歡山步道前行。眼前群山起伏連綿,近處巍峨挺立,遠方山嶺被晨霧輕輕覆蓋,若隱若現。日治時期修築的合歡越嶺道,如今化作蜿蜒公路,細細穿入山谷之間。空氣冷冽,帶著泥土與草葉的氣息,呼吸間感受到晨風輕拂,一旁高山杜鵑含苞待放,靜靜迎接新的一天。

在山上工作三十多年的導覽員,娓娓分享年輕時的冒險。有一年大雪過後,為了拍下空曠、無人干擾的雪域,他騎著重機上山,直到雪封馬路無法前行,改為徒步。背著沉重的鏡頭,扛著笨重的腳架,每一步都陷入鬆軟深雪,艱難地走向松雪樓。沿途雪地靜謐而壯闊,白雪映著光,一片沉亮。他拍下了許多雪景,每一張照片不只是影像的記錄,也承載了他年輕的熱血,以及那段屬於他的壯遊。

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壯遊記憶。日治時期,合歡越嶺道完工後,許多學子便將它視為冒險與探索的目標。民國五十七年,中橫公路通車後,年輕生命對這條山線的喜愛與熱情從未減退。寒暑假,救國團的中橫健行隊伍絡繹不絕,沿著蜿蜒的公路與步道,走過群山。活動最後一天的舞會上,牽手的瞬間讓心跳加速、手心微微發抖,那份初次的悸動就像雪地上的足跡,深深烙印在記憶裡,成為青春最柔軟的印記。

旅人在群山的陪伴下,一路聽著故事,來到碧綠神木前。這棵千年老樹,見證過無數年輕的心,來來去去。它靜靜守望,也收藏起兩位旅人逗嘴交談的笑聲——一段無法復刻的時光。